審查會坐到一半,我忍不住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。
不是因為要記錄什麼,是因為不太知道臉要擺哪裡。
台上的單位正在簡報,投影片很整齊,配色有層次,框架也清楚。但委員問了一個問題:「這個策略是你們自己想的,還是工具幫你生的?」對方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「是 AI 幫我們整理的。」
我們是這場審查會的計畫輔導團隊。在審查會前,我們辦了系列課程,教社區如何運用 AI 工具來整理提案思路、優化計畫書架構。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那種感覺不是「你們學錯了」,而是「我們是不是哪裡沒說清楚?」
那場審查,我至少看了五六份 AI 生成的計畫書。風格很像,結構很像,連用詞都有點像。
有趣的是,這些計畫書讀起來都很「完整」——有背景分析、有目標設定、有執行策略。但委員翻過幾頁之後,問的問題都差不多:「你們社區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?」、「為什麼是你們來做這件事?」
很多單位答不太出來。
地方社區的提案,最珍貴的不是格式,是你對這塊土地的看見,以及你為什麼非做不可的理由。這件事,AI 替代不了,也整理不出來——因為它根本不在現場。
AI 是一雙很好看的鞋。但要走得穩,腳還是得是你自己的。
現場有一個委員,對著某個新成立的協會說:「你們剛學會跑步,提出來的案子卻像是要去跑馬拉松了。」
說不出為什麼,就是說不出來。委員也不是在否定這個團隊,而是看到了一個比例上的失衡:組織的能量還沒到那裡,但計畫書已經跑很遠了。
這就是頭大身體小的問題。AI 可以幫你把計畫寫得很宏觀,但它不會提醒你:你現在的組織能力,撐得起這個規模嗎?
每個補助計畫、每個部門,都有自己的本職與可接受的方向。提案不是寫得越大越好,而是要寫得「剛好對」——對你的處境、對你關心的議題、對你現在能做到的事。
審查會結束後,我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:我們的培力課程,有沒有不小心把社區單位變成「冒牌工匠」?
工具會用、格式會套,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、為誰做、做了之後要怎麼走下去。
委員當天也對我們設計的 AI 教學課程給了建議——不該讓社區只為了提案目的去學技術,技術是輔助,不是目的。這句話,我覺得也是說給我們輔導團隊聽的。
我想到那些沒有真實場景照片、沒有居民對話畫面的計畫書。社區的溫度、人與人之間的機會,這些東西如果都被 AI 的格式擠掉了,那提案通過了又如何?
AI 能整理格式,但說不出你為何提案。提案最珍貴的,是你對社區的看見,以及你走得到的那雙腳。用 AI 提案,不是壞事。但如果連自己的故事都說不出來,再漂亮的鞋子,走起來也會跌跌撞撞。